那是一九九八年的事，我还在动物园当饲养员。说是动物园，其实便是一个圈了几亩地、养了些山公、孔雀、梅花鹿的小园子，门票五毛钱，来的大多是相近村子里的东说念主。园子里最值钱的动物，是五只老虎。不是从哪引进的，是母老虎我方生的。母老虎叫大黄，是园子里唯独的猛兽，从马戏团退役下来的，年事大了，本性倒不大。生小老虎那年，大黄仍是十一岁了，算是乐龄产妇。五只小虎崽生下来的技艺，个个健康，毛色鲜亮，像五团小火苗。但是大黄奶水不够，五只小虎崽饿得嗷嗷叫，叫声细细的，尖尖的，像小猫，不像老虎。
园长老周急得团团转，到处买奶粉，托东说念主从省城带入口的，贵的要命。可小虎崽们不喝，奶嘴塞进嘴里，吐出来，再塞，再吐，急得直哼哼。老周蹲在虎舍外面，一根接一根地吸烟，烟头扔了一地，说这下罢了，五只小老虎怕是养不活了。我站在傍边，看着那五只小东西挤在沿路，毛茸茸的，眼睛还没睁开，嘴巴一张一合的，像在找什么。它们的肚子瘪瘪的，能看见肋骨一根一根的，像没吃饱饭的孩子。
就在那六合午，近邻的狗生了。是条土狗，黄白花的，叫阿花，是园子里养的看门狗。阿花生了六只小狗，死了两只，剩下四只，个个肥嘟嘟的，奶水足得很。老周看着阿花，又看着那五只小老虎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把老虎崽放昔时，让阿花喂。”我愣了一下，说能行吗？老周说试试，不可再思见地。
我用棉袄裹着五只小老虎，抱到阿花的窝边。阿花正躺着喂奶，四只小狗挤在它肚子底下，吃得咕咕的。它看见我，警惕地竖起耳朵，喉咙里发出低千里的吼声。我蹲下来，冉冉地把一只小老虎放在它身边。小老虎闻到了奶味，拱着阿花的肚子，找到了奶头，含住，运行吸。阿花低下头，闻了闻那只小老虎，舌头舔了舔它的毛，不动了。我把第二只、第三只、第四只、第五只，一只一只地放昔时。五只小老虎挤在阿花肚子底下，跟那四只小狗挤在沿路，分不清哪个是老虎哪个是狗。阿花舔着它们，舔了这个舔阿谁，舌头很大，舔得小老虎们前俯后合的，但没东说念主叫，没东说念主哭，齐安寂静静地吃着奶，咕咕的，像在唱歌。
从那天起，阿花就成了五只小老虎的姆妈。它不知说念它们是老虎，它只知说念它们是它的孩子，饿了要喂奶，冷了要取暖，醒了要玩耍，哭了要哄。小老虎们也不知说念阿花是狗，它们只知说念它是姆妈，它的肚子底下有奶，它的舌头舔在身上很酣畅，它的体温很暖，暖得像春天，暖得像它们还没睁开眼睛时、第一次含住奶头时、嘴里的那股热热的、甜甜的、让东说念主思始终含着不放的滋味。
小老虎们长得很快，一个月就睁开了眼，两个月就能跑了，三个月就比阿花高了。它们的毛色越来越深，花纹越来越彰着，叫声从“喵喵”酿成了“嗷嗷”，但它们在阿花眼前，始终是孩子。阿花走到哪，它们跟到哪。阿花趴在树荫下纳凉，它们挤在它身边，五只老虎围成一圈，把阿花围在中间，头枕着阿花的肚子，尾巴缠着阿花的腿，像五团火焰围着一盏小小的、将近灭了的灯。阿花舔它们，舔这个的技艺阿谁把脑袋伸过来，舔阿谁的技艺这个又把脑袋伸过来，它舔不外来，干脆不舔了，闭上眼睛，任它们挤着，任它们闹着，任它们把我方当周详宇宙。
四只小狗长大了，被村里东说念主领走了。阿花的身边只剩下五只老虎。它们越长越大，最大的那只叫大毛，站起来比我还高，体重快两百斤了。它张着嘴打哈欠的技艺，能看见内部的牙齿，又尖又长，像一把把匕首。但它从来不在阿花眼前打哈欠，它在阿花眼前始终是阿谁吃奶的小老虎，低着头，拱着阿花的肚子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息，像在撒娇。
阿花老了。它比老虎们大许多，狗的寿命惟有十几年，老虎能活二十多年。阿花从丁壮喂到老年，从步调健硕喂到踉跄跛行。它的毛掉了不少，走漏底下轻松的皮肤，眼睛也稠浊了，看不清东西了，耳朵也背了，叫它好几声才应一下。它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老虎们在园子里跑了，它大大齐时分趴着，趴在树荫下，趴在窝里，趴在阳光下。它不动了，老虎们也不动了。五只老虎围着它，趴成一圈，头朝着它，眼睛看着它，像五尊雕饰，守在它们的姆妈身边。
来看老虎的东说念主越来越多。园子里有了这五只巨匠伙，名气越来越大，门票从五毛涨到一块，从一块涨到两块，从两块涨到五块。老周风光得合不拢嘴，说要扩建园区，再引进几只狮子。我跟他说，阿花老了，怕是活不了多深入。老周愣了一下，脸上的笑脸收了，千里默了几秒钟，说了一句：“它养了五只老虎，值了。”
值了吗？我不知说念。我只知说念，每次我去喂食，五只老虎齐让我先给阿花。肉扔进去，大毛叼着最大的一块，放到阿花眼前，退后几步，看着阿花吃。阿花牙口不好了，嚼不动生肉，咱们就把肉剁碎了喂它。大毛不知说念，它觉得阿花不爱吃，每次放下的肉，阿花没吃，它就叼起来，再放下，再叼起来，再放下，像在说，姆妈你吃，你不吃我不吃。其他四只老虎也这么，它们围在阿花身边，看着阿花，等着阿花先吃。阿花不吃，它们齐不吃。
有一天，阿花不见了。早上我去喂食，发现阿花不在窝里，不在树荫下，不在它浮浅趴着的任何所在。五只老虎也不在。我慌了，喊来老周，两个东说念主满园子找。找了一圈，在后山的一个边缘里找到了它们。阿花躺在一个土坑里，肉体仍是僵硬了，眼睛闭着，嘴角微微往上翘着，不是在笑，是那种肌肉削弱了、当然往上翘的那种弧度。五只老虎围着它，趴成一圈，头朝着它，一动不动。大毛的头枕在阿花的肚子上，像小技艺那样，像它还没睁开眼睛、第一次含住奶头时那样。其他四只老虎的头枕在大毛身上，枕在互相身上，枕成一个圆，圆心里是阿花，是它们的姆妈，是那条黄白花的、土里村炮的、老得掉了毛的、看不清东西的、听不见声息的、但一直在它们心里、从来莫得离开过的老狗。
我站在辽远，看着它们。老周站在我傍边，莫得语言。风吹过来，吹得树叶沙沙响，吹得老虎的毛一绺一绺地飘，吹得阿花身上那些掉了毛的所在走漏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我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，久到老周走了，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，久到五只老虎运行发出低千里的吼声。那吼声不是震怒，不是懦弱，是一种说不清说念不解的东西，像一个东说念主在哭，又像一个东说念主在喊，又像一个东说念主在很远的所在唱歌，唱一首莫得东说念主听过的、但每个东说念主齐能听懂的歌。
老周叫了车来，思把阿花拉走。五只老虎不让。它们站在阿花前边，站成一行，大毛在最前边，龇着牙，吼着，声息大得像打雷。来的工东说念主不敢围聚，老周也不敢围聚。我走昔时，走到大毛眼前，看着它的眼睛。它的眼睛是黄色的，很亮，亮得像两盏灯，灯里有火，火里有泪。我伸脱手，摸了摸它的头，它的毛很硬，很扎手，但它莫得躲，莫得吼，就那么让我摸着，喉咙里发出低千里的呼噜呼噜的声息，像在哭，又像在说，别带走她。
“大毛，阿花走了。让它走吧。它累了，让它休息。”
大毛看着我，看了很久。它的眼睛里的光冉冉暗了，像一盏灯，油尽了，火苗晃了几下，灭了。它低下头，用鼻子拱了拱阿花的肉体，拱了好几下，像在叫它起来，像在说，姆妈你起来，天亮了，该吃饭了。阿花莫得动。大毛又拱了几下，照旧莫得动。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、很短的声息，像一个东说念主在慨叹，又像一个东说念主在哭。然后它转过身，走了。其他四只老虎跟在它后头，走了。它们走到辽远，停驻来，回至极，看着这边，看着阿花，看着这个它们从小长大的所在，看着这个喂它们奶、舔它们毛、陪它们玩耍、教它们长大的姆妈。
工东说念主把阿花抬上了车。车子开走了，扬起一齐尘土。五只老虎站在辽远，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，越来越小，临了酿成一个灰点，消灭在山路的尽头。它们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，久到太阳落山了，久到天黑了，久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，久到月亮从山那处起飞来，照在它们身上，照在它们黄色的、亮亮的、湿湿的眼睛上。
那晚，我莫得回家。我坐在园子里，隔着铁笼，看着那五只老虎。它们趴在沿路，挤在沿路，像小技艺那样，挤成一个圆，圆心里空空的，阿花不在那里了。但它们的头齐朝着阿谁空着的所在，朝着阿谁再也不会回归的姆妈，朝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大毛的眼睛一直睁着，看着阿谁空着的所在，看了一通宵。它的眼睛里莫得光，莫得泪，什么齐莫得，像一个被东说念主掏空了的洞，风从洞里灌进来，呼呼的，像一个东说念主在哭，又像一个东说念主在笑。
自后的日子，五只老虎变了。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轩敞了，不再在园子里追赶打闹，不再在池塘里翻腾嬉戏。它们大大齐时分趴着，趴在那棵大树下，趴在阿花以前趴过的所在。大毛趴在最中间，其他四只围着它，头朝着它，像以前围着阿花那样。它们不再需要姆妈了，但它们需要互相。它们在沿路，便是家。
我每天去喂食，齐会在阿花以前趴过的所在放一碗剁碎的肉。大毛每次齐会先走到那碗肉前，低下头，闻一闻，然后退后几步，看着那碗肉，看几秒钟，回身走了。其他四只也随着走了。那碗肉，每天齐是满的，每天齐要倒掉。我倒掉的技艺，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嗅觉，不是痛心，不是缺憾，是一种一个东说念主站在一个空荡荡的所在，风很大，吹得东说念主站不稳，但你不思走，因为你知说念，这个所在，有东说念主来过，有东说念主在这里住了很久，有东说念主在这里爱过，有东说念主在这里被爱过。
第二年，大毛生病了。不吃东西，没精神，整天趴着，眼睛半睁半闭的，像一盏将近灭了的灯。兽医来看过，说年事大了，肉体机能零落了，没什么好见地。我看着大毛，看着它那双稠浊的、黄色的、不再亮的眼睛，忽然思起阿花。阿花走的技艺，亦然这个口头，不吃东西，没精神，整天趴着，眼睛半睁半闭的。大毛像阿花，像得让东说念主心酸。它不仅仅阿花养大的，它长得像阿花，活得也像阿花，连老的口头齐像阿花。
大毛走的那天，是个好天。阳光很好，照在园子里，照在它身上，照在它那些褪了色的花纹上。它躺在阿花以前躺过的所在，头朝着阿花以前头朝着的所在，眼睛闭着，嘴角微微往上翘着，不是在笑，是那种肌肉削弱了、当然往上翘的那种弧度。其他四只老虎围着它，趴成一圈，头朝着它，一动不动。像那年阿花走的技艺雷同，像它们还小的技艺，挤在阿花肚子底下吃奶的技艺，像它们第一次睁开眼睛、看见这个宇宙的技艺。这个宇宙，有阿花，有互相，有阿谁始终填不悦的、但始终在心里的圆。
我站在辽远，看着它们。风吹过来，吹得树叶沙沙响，吹得老虎的毛一绺一绺地飘，吹得我的眼睛发酸。我莫得哭，不是不思哭，是哭不出来。眼泪这东西，不是思流就能流的，它有我方的本性，你越思让它流，它越不流，你不思让它流的技艺，它可能就流了。
自后的几年，剩下的四只老虎也一只一只地走了。有的生病，有的老了，有的不知说念什么原因就不可了。它们走的技艺，齐回到那棵大树下，回到阿花以前趴过的所在，回到阿谁圆里。圆心里，是阿花，是大毛，是那些走了的、没走的、在等的、在守的、在每一个有风的下昼、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阿花舔它们毛时呼噜呼噜声的日子。
临了一只老虎走的技艺，园子里仍是莫得别的动物了。老周年事也大了，园子准备关了。我站在空荡荡的园子里，看着那棵大树，看着树下那块被老虎们趴得光溜溜的大地，看着阿谁圆。圆还在，仅仅莫得老虎了，莫得阿花了，莫得大毛了，莫得那些挤在沿路、头朝着圆心、等着姆妈回归的小老虎了。风从山那处吹过来，吹得树叶沙沙响，吹得地上的尘土打着旋，吹得阿谁圆越来越粗率，越来越淡，像一个东说念主的缅想，时分深入，神气褪了，边角卷了，但还在，还在阿谁抽屉里，还在阿谁压在统统证件底下、你觉得你忘了、但一灵通就能看见的所在。
我蹲下来，摸了摸那块大地。大地很硬，很凉，被老虎们趴了几十年，磨得光滑了，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。我的手在上头冉冉滑过，从圆心滑到边缘，从边缘滑到圆心，像在摸一个圆，像在摸那些年的日子，像在摸阿花的体温，像在摸大毛第一次睁开眼睛时、看见这个宇宙、看见阿花、看见那些挤在沿路的小老虎、眼睛里闪过的光。
那光，当前还在。不在园子里，在我心里。
客岁，我带着儿子去了一回阿谁园子。园子仍是荒了，大门锁着，铁门锈了，墙上爬满了藤蔓。我从傍边的一个缺口钻进去，儿子跟在后头。园子里的树长得更高了，草也更深了，那条老虎们嬉戏的池塘干涸了，池底长满了青苔。那棵大树还在，树下那块被老虎们趴得光溜溜的大地，仍是长满了草，青青的，密密的，像一块绿色的毯子。
我蹲下来，拨开那些草，走漏底下的土壤。土壤是硬的，被踩了几十年，踩得实实的，像一块石头。我把手放在上头，闭上眼睛。风吹过来，带着青草的滋味和土壤的滋味，还有少许点说不清的滋味，像是阿花身上那种热热的、暖暖的、让东说念主思趴下去、把脸埋进去、闭上眼睛、什么齐不思、只思被它舔的那种滋味。
“爸爸，你在干什么？”儿子问。
“爸爸在看一个老一又友。”
“什么老一又友？”
“一条狗，和五只老虎。”
儿子歪着脑袋，思了思，说：“狗和老虎若何能作念一又友？”
我睁开眼睛，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大，很黑，很亮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，内部反照着太空，反照着那棵大树，反照着阿谁圆，反照着那些她没见过的、但有一天会长大、会听懂、会昭彰的故事。
“因为它们是一家东说念主。狗姆妈养大了五只小老虎，它们不知说念我方是老虎，也不知说念姆妈是狗。它们只知说念，姆妈在，家就在。姆妈走了，家还在。因为姆妈住在它们心里，住在阿谁圆里，圆莫得开头，也莫得止境，像爱雷同。”
儿子听不懂，但她莫得追问。她蹲下来，学我的口头，把手放在土壤上，闭上眼睛。风吹过来，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，有几根白的，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。她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，不是笑，是那种一个东说念主闭上眼睛、思象着什么东西、那东西很暖、很软、很香、像姆妈的滋味、像爸爸的怀抱、像那条她没见过的、但知说念一定很仁和的老狗的滋味。
“爸爸，我大致闻到了。”她睁开眼睛，看着我，眼睛亮亮的，黑亮黑亮的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。
“闻到什么？”
“姆妈的滋味。”
我笑了。笑得很轻，很浅，但很真，像一个东说念主终于比及了什么，又像一个东说念主终于放下了什么。
那晚，我作念了一个梦。梦见阿花带着五只老虎，在园子里跑。阿花跑在前边，五只老虎跟在后头，跑得很快，风从它们身边吹昔时，吹得它们的毛一绺一绺地飘。阿花回至极，看着它们，眼睛亮亮的，像两盏灯。大毛跑在最前边，追上了阿花，跟它比肩跑着。大毛低下头，用头蹭了蹭阿花的脖子，阿花也蹭了蹭大毛的脖子。它们跑着，跑着，跑进了阳光里，跑进了那片黄灿灿的、莫得尽头的、像梦雷同的光里。
我在梦里哭了。哭得很寂静，莫得声息，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，掉在地上，掉在那些老虎的脚印上，掉在那些被踩了几十年、磨得光滑了、像石头雷同硬的土壤上。眼泪渗进土里，土湿了，软了，长出了草，青青的，密密的，像一块绿色的毯子。
毯子上尊龙凯时体育，趴着一条狗，和五只老虎。